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豪门的YIN荡生活;两对夫妇在野外帐篷交换

时间:2022-05-23人气:作者:

 春日曦光的流苏,些许些许地挤入万字格的窗子,一帘一帘地拂过案几,案头青花美人瓶中一枝梨花合四方而薄立,一如茶娘与茶子尽日相守的静好。

 

  “唉呀,头好疼啊。坏老大,肯定是你又敲我脑袋……可是也别敲这么重啊,疼啊……”宋小梨昏昏迷迷,稍待清醒却觉全身动弹不得,疲倦如烟似雾地弥散而来,后脑勺便是一阵一阵灼烧的疼。

 

  “榭儿……你醒了么?”模糊中,只听得一妇人温柔地关切着,还不时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发,飘然一抹清芬出袖。

 

  “好疼啊……”小梨气若游丝地哼哼着,眼帘渐次抹上一缕光,刺得人阖不了眼,她渐渐掀了眼睫。

 

  “额娘,表妹看起来似乎伤得不清。”一男子附下身来,柔声说道,他的声音好似空谷幽竹,穿风簌簌,一阵清朗。

 

  “唔……”小梨只觉眼皮沉重,周围的一切恍然陌生。

 

  只是耳际声响却分外清晰,她不禁心生疑窦,那男子可是唤着自己表妹?她不觉鼻尖倒抽一口气,却嗅入半缕浓稠的沉水香,忍不住呛了一口。

 

  男子愈发关切,紧紧拉着她冰凉的手,小梨只觉一股暖流渗入手掌中的每道细纹,暖心暖神,却忍不住倦意缠身,又昏昏睡去。

 

  “容若,你表妹似乎……又睡过去了。”妇人疑虑道。

 

  “唉,看来也是。额娘,那咱们先出去吧,让她多静养,只怕伤得不轻。”容若忧心忡忡地应道。

 

  “都昏迷两日了,这不食不喝的,颇令人心忧啊。”那妇人满面愁容,自顾自地说着,便轻轻地出了房门。

 

  “大夫已然诊治过了,说是并无大碍,修养几日便好。额娘不用太过忧心了。”容若遂欠了身跟上前去,扶着妇人说道。却难掩一脸秋霜似的忧虑。

 

  “疏影、暗香,你们俩好生照顾表小姐。”容若担忧地望了床上一眼,蹙眉叹息,又转头对守在床沿的两个丫头轻声道。

 

  “是,表少爷……”疏影和暗香细细颔首回道。

 

  “累了就让府里的丫头替替你们吧,你们也受惊了。”带上门时,容若又不忘回眸交待一句。

 

  “嗯……”两个丫头受宠若惊地面面相觑着。心想着表少爷不仅一表人才,性情也是极好的,待下人又和善关切,不由得心头渐暖,初来乍到的陌生恐惧,也兀自少了几分。

 

  容若遂趋步跟上前去,扶着妇人走出冷香阁,穿过渌水亭,转了几个回廊,来到了明府的议事大厅。只见一中年男子端坐在上位,体型虽微微发福,却看得出年轻时的魁梧健硕,衣着华贵,气宇不凡,眉眼间透着一股俨然不可侵犯的气息。

 

  他就是这府邸的主人,纳兰明珠。

 

  容若扶着觉罗夫人步入大厅,明珠面色虽一如常态,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安。

 

  “额娘请坐。”容若端正了座椅上的青墨引枕,搀妇人坐下,才恭敬地立在明珠跟前。

 

  “阿玛,此事……”容若话音未完,明珠便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。

 

  “容若,阿玛刚从宫中回来,得知皇上伤势较轻,经太医诊治,已无大碍。”明珠道。

 

  “那……”容若欲言又止。

 

  “皇上对此事已然不再追究,想必也不会牵扯到我明府。再说,皇上素来识大体通人意,畜生的过错是不会牵涉到人身上的。只是悠悠之口……唉,算了。你只管照顾好你表妹,别落下什么病根,到时大选……”明珠话音未落,妇人忙咳嗽打断,眼眸怪异。

 

  “咳咳……”觉罗夫人持绢掩嘴。

 

  明珠领意,神色骤变,立刻悬停了前话。

 

  “额娘,今日您待在表妹那儿许久,想必也是累了的,容若扶您回房休息吧。”容若虽觉察到阿玛额娘面色的异样,但以他素来孝顺温和的性情,很快便只担心起觉罗夫人身体康健的事了。

 

  “阿玛,那容若先扶额娘回房了。”容若朝明珠恭顺一拱手,遂扶起母亲,缓缓走出了大厅。

 

  “唉,若儿,我明珠一生都在避免和皇室再有所牵连,事事小心,步步谨慎,如此才保得纳兰一族这些年的富贵平安。此次皇上惊马撞了我明府的马车,难道是上天的不祥预示么?”明珠眉角紧锁成川,握紧的拳头重重地捶在了茶几上。

 

  傍晚,容若亲自提了食篮,来到了冷香阁。

 

  他轻轻地叩了门,疏影打起帘栊,轻唤了声表少爷,忙迎进了门。

 

  “疏影,表小姐还在昏睡着么?”容若关切问。

 

  “嗯。表少爷,从您和太太出去那会儿,就再没醒过了。”暗香不无忧虑,却极为恭敬答道。

 

  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和疏影俩个先下去用膳吧,想必也劳累了一天,你们小姐这有我呢。”容若挤出一点笑意。

 

  “是……”疏影和暗香遂轻退出了房门。

 

  容若放下食篮,小步走到床边,不禁端详起这位三年不见的表妹。她看起来,竟与三年前看到的那个黄毛丫头大为不同了,出挑得愈发楚楚可人。虽病容憔悴,一双缠烟绕水的横烟黛眉,却透着股江南人特有的水灵。

 

  正当容若侧了侧身,待要仔细再看时,宋小梨却突然睁大了眼,直溜溜地盯着他。容若稍一惊诧,往后一退,却又难掩关切极为担忧地急忙迎上前来。

 

  “表妹,你终于醒了。”容若紧绷了两日的面容,终于在此刻舒展开来。恰如冷香阁外的几株芭蕉,迎雨舒展吐翠,生机重回。

 

  “你是……”小梨疑惑地开始上下打量着他,眼前站着的这个男子,俊眉修眼,温润清雅,一时竟然用言语描述不出,只觉世间词藻贫乏,非“眉目如画”四字不能尽述。尤其是他的双眸,深邃得宛若一潭秋水,仿佛仅有偶尔轻落的杏扇才可泛起他微漾的水晕。

 

  只是,他的发饰、他的衣着、他的举止……都好生奇怪,半头油光锃亮,肩上还搭着一只长长的辫子,辫子上的挂穗倒是玲珑精巧,他一袭锦白色的长袍外套着件宽袖镶边的深蓝褂子,华贵中俨然透着一股书香气,举止又极是彬彬。

 

  再移目扫去,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女子,低眉顺眼地朝她望着,一袭豆绿重衣,一袭水青褂子,映衬着倒有种江南的水天脉脉之感,温婉可亲。小梨枕在透着馨香的玉枕上东张西望了须臾,陌生之感尤盛。她又细细端详着周遭,一应布置铺陈,都极为古典华贵……这,到底哪里?

 

  “表妹,我是表哥容若,你还记得么?”容若瞧着她那痴痴弥望的模样,心底一沉,莫不是前尘往事一应给摔散了?忙上前急切道。

 

  “嗯?”小梨忙回过神来,便拿盈盈双眸看他。

 

  “怎么了,还难受是么?我马上叫大夫。”容若看她半晌痴痴傻傻,愈发担虑。遂预备出门唤大夫,小梨却连忙止住他。

 

  “不用了不用了,我没事了。只是……这儿是哪?为什么我会到这来?我不是在上课么……”小梨一脸疑惑,自顾自地念着,又是一阵东张西望。

 

  “这里是明府,你撞了马车,已经昏迷了两日。”容若柔声回着。

 

  “噢……可是……”小梨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。

 

  “表妹,病才初愈,莫作多思,待头上的伤都好了,表哥再陪你慢慢回忆吧。你已然在这床上躺了两日,想必饿了。快起来拾掇拾掇,吃点东西吧。”容若以一种不忍抗拒的眼神望着小梨。小梨一凛,竟十分顺从地颔了颔首。

 

  “来,我扶你……”容若瞅着她听话的模样,暗自一笑。遂扶她起身,慢慢地走到了雕花梨木大圆桌前。

 

  “表妹,你看,表哥特意吩咐了厨子做了江南的小菜,你快尝尝,合不合口?”容若边说边麻利地打开食篮,端出各色小菜,满满地摆了一桌。

 

  “啊,确是浙菜,还都是我最喜欢的。有糯米莲藕,西湖醋鱼,梅干菜扣肉,还有酒酿丸子,还有还有……”小梨深吸一口,香气扑鼻,顿时来了精神,不待容若招呼,便自顾自地端坐下来,端起碗筷使劲扒了起来,狼吞虎咽。

 

  “慢着点儿,小心呛着。”容若绽容一哂,亦缓缓落了座。小梨吃得风卷残云,容若竟看得津津有味,眸中颇溢怜爱之意。

 

  宫中,皇上由于受到不小的惊吓,正侧倚在养心殿内的卧榻上小憩。

 

  “太皇太后驾到……”殿外的李公公传唤道。

 

  皇上阖目乍睁,幡然惊醒,整顿了衣裳,下榻便迎了上去。只见宫女太监一溜儿两列站开,簇拥着太皇太后进殿。太皇太后虽上了年纪,却依旧顾盼神飞,雍容大气,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精明能干。她缓步跨进了殿门,华丽繁复的衣着发饰下,仍然掩盖不了她眉宇间透着的那股常人难有的睿智。

 

  康熙忙上前迎道,“皇奶奶吉祥。皇奶奶,今儿午时不是才一起用过膳么?如何夜间还不忘来看孙儿。”

 

  “皇奶奶是担心你啊。”太皇太后拉着皇上的手,疼爱地望了望,便一同挨着猩红洋罗,靠着明黄金钱盲靠垫告了座。

 

  “皇奶奶,孙儿没事了,您看,还能骑马射箭呢。”皇上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道。

 

  “呵呵,都是一国之君了,还如此顽皮。对了,明府的丫头没事吧?听闻伤得不轻。有没有派太医看看,毕竟是咱的不是。瞧你,好端端的驯马不骑,偏拣着那匹汗血御马,性子又是极为刚烈的,偏爱骑那作甚,又惹事了不是?”太皇太后佯作愠气,却柔和地拍了拍皇上的手,掩不住关切地问道。

 

  “明珠太傅刚来过,说是没事了。皇奶奶放心吧,孙儿已然差人送去了最上等的药材。”皇上笑着,转而严肃道。

 

  “嗯,孙儿长大了,办起事来也伶俐几分。这明珠啊,是个人才,今后这朝堂之事,说不定还得倚重于他。”太皇太后若有深意地凝视了康熙一眼。

 

  “嗯,孙儿明白。”皇上若有所思地应道。

 

  “明白就好……”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的神情,满意地颔了颔首。

 

  明府此时已是华灯初上,府内竟比白日里还亮堂些。

 

  花间草堂内,纳兰容若正端坐于书桌前,专注地提笔写着什么。此时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桌边的茶杯,端至嘴边才觉杯空见底。容若眉间一蹙,才从书卷中抽过神来。

 

  “汀茗……换茶……”容若唤了半会儿竟不见有人来,顿觉吃疑,这平日里茶水未凉便切切地换了热茶,今个竟如此冷落,莫不是在哪儿偷懒耍玩。

 

  容若轻摇其头,遂罢了笔,起身舒展,望着窗外如眉的弯月,竟无端想起表妹那如画的眉眼,顿觉牵念。傍晚才别,此时竟又有些挂念,脚步便不自觉地朝冷香阁走去。

 

  步至渌水亭,隔着流水潺潺便听见冷香阁那边的喧闹声。容若满肚狐疑,想我明府素来清静,今有如此喧闹,竟是为何?这一路走来,未见半个人影,却又为何?遂加快了脚步。

 

  不久便至冷香阁前,喧闹声愈发大了,容若敲了敲房门,恁是半会儿没人来开。容若索性推开房门,竟见房内丫鬟奴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还不时放肆地大喊着,兴奋得无人觉察到他。容若眉头稍皱,拍了拍最外围的汀茗,汀茗摆了摆手,未转过头来,继续入迷地张望着里头动静,时不时吆喝叫好。

 

  “汀茗,你们在做什么?”容若稍有不耐,遂高声唤道。

 

  此时有个丫环无意间转头瞥见了少爷,慌地吓得退到了一旁,其余丫环觉察动静不对,纷纷转头,见容若负手立在一旁,忙低头撤到两旁,惶恐敛手垂立。

 

  人一散开,容若只见表妹正坐在围棋桌前和一个看门的奴才对弈,竟也入神得未曾觉察到他。容若心想,围棋也能下得如此入迷?大字不识一筐的汀茗也看得如此兴奋?表妹究竟在做些什么……容若一叠一叠疑窦,如石如磊渐次堆砌。

 

  “表妹。”容若走到跟前,唤了声。与小梨对弈的奴才见了少爷,吓得滚下了榻,与一屋子的丫头奴才们垂手立了一地,面色惶恐。

 

  “你们先出去吧,我与表小姐有话相谈。”容若肃然道,丫头奴才像获了大赦一般,舒了口气,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。

 

  “表哥,你来得正好,咱也耍上一盘如何?”小梨在当兴头,眨着水灵的大眼睛说道,显然不曾察觉明府的规矩。明府中素来富而好礼,家规极严,断不会有主子和奴才混在一屋子耍玩的例。

 

  容若定了定神色,不忍苛责病伤初愈的表妹,又见她一脸无邪的贪玩模样,心头哪里还有规矩这个字眼。

 

  “没想到表妹也擅长棋艺。虽夜色已晚,既表妹有此兴致,表哥便与你手谈一局罢。黑子先步,表妹,请。”容若拱手一让,小梨竟然抚掌大笑起来。

 

  “哈哈哈,哪里是什么围棋啊,我玩的这叫五子棋。”小梨嘻嘻笑着。

 

  “五子棋?”容若悬捻着指间的白子,疑惑望她。

 

  “是啊,正是五子棋。没有玩过么?那我来教你吧。”她得意地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扫,兴奋道。

 

  “还请表妹不吝赐教。”容若见表妹大大咧咧的举止,先是一惊,却不由得被她率真性情所染,亦放下了以往严肃静的神态,拱手相向。

 

  “表哥客气客气,咱们切磋切磋。”小梨掩嘴莞尔,只觉他咬文嚼字十分有趣,亦学着他道。

 

  小梨侧了侧身,便手把手地教容若如何走这五子棋,不一会儿的功夫,竟被容若胜出几盘。

 

  “不玩了不玩了,徒弟都赢师父了还有什么可玩的啊。”小梨一撅嘴,一摊棋子,便赌气地扭坐在了床边。

 

  “愿赌服输啊表妹。”容若难掩笑意,瞅着表妹憨态可人的神态,忍俊不禁,故意又寻趁了一番。

 

  “既如此,我也不是赖皮之人……便算你赢了。”小梨秀目一横,一脸不甘地站到了容若跟前嘟囔着。

 

  “输了的人,可是要受罚的哦。”容若笑意更盛,佯作思量,不时望了望她,竟看得小梨心里发慌。

 

  “可不许罚我做挑水砍柴的粗活儿。”小梨急切地抢白道,却拱手祈求,显得楚楚可怜。

 

  “呵,亏你能想得出那损招。表哥这里倒有个合景的好题,想必难不倒素有‘江南女翰林’之称的表妹。”容若眉眼笑得如溪悠长。

 

  榭儿心中一凛,想这表哥莫不是存心考我。却不知他的出题难度,少不得听听再做决断。

 

  只听得容若笑言,“便以这经纬棋盘为题,作一首《咏方圆动静》诗来。容若这里暂抛砖引玉聊作一首极易的,‘方为棋局,圆如棋子。动如棋生,静如棋死。’”

 

  榭儿听罢窃喜,这诗倒出得容易,不待细思,便脱口而出吟道,“方如行义,圆如用智。动如逞才,静如遂意。①”

 

  容若大喜过望,眼前的小女子,竟有如此块垒,心思敏捷,一字一句道尽天地人世周圆端方之无限,绣口锦心,不免一时又疼又惜,如获至宝。

 

  正当容若痴痴望她时,榭儿却倦意沉沉地歪在案上。容若方道,“今日晚了,表妹好好休息。往后还有长时,自当好好酣谈一番。”容若笑意渐敛,回身整理了棋盘,阖上了窗扉落了帘子,才静静地走出房门。

 

  “记得早点歇息。”容若顺手带上了门。

 

  “疏影、暗香,好好伺候小姐休息。”又听得容若对门外候着的丫头说道。

 

  “是,表少爷。”

 

  容若缓步走出冷香阁,只觉月色分外姣好,遂在渌水亭中小立了片刻。凉风拂水,一阵冷香轻扫鼻尖,容若顺着香气循去,原来冷香阁前的梨树已然开得翻云堆雪,若不是多情的夜风无意中替她们携来绽放的讯息,这清冷孤傲的梨花,又怎会如此殷勤,怎会这般容易让如人轻易觉晓呢?

 

  “一树梨花落晚风……”容若望着月色朦朦下的一片梨云堆雪,竟浮现出表妹天真澄澈的容颜,她那楚楚的一双水眸,仿若落进了一整个江南的山光水色。“嫣然摇动,有冷香飞上诗句……”她那率真无邪的品性,亦应了冷香阁这个名儿,却又与阁前如雪的梨花那般相称,灵动清雅。

 

  三年前的表妹,是那么含羞温婉,不置一言,而如今的她,却出落得与众不同,与京城里那些穿金戴银、涂脂抹粉、故作姿态的女子极为迥异,在这如水清灵的外表下,多携了几分灵气,几分敏惠,几分无邪,却无一脉微路可循。

 

  清水出芙蓉,这天然不可雕琢的气质,若不是亲眼所见,怎会相信世间竟有这般女子?当如鲍照评谢灵运诗般,“如初发芙蓉,自然可爱。②”

 

  容若这一想,一时痴念,竟忘了时辰。

 

  送走了容若,疏影和暗香伺候完小姐睡下,吹熄了灯火,便也歇息去了。

 

  万籁俱静,屋外的漏声一记一记,滴得愈发清晰。闹腾了一天,小梨终于安分地躺在了华丽的锦床上,她侧枕而卧,顺着京绣香枕的气息寻目望去,月色溶溶,穿棂而透,这绣床左边摆着一对梅花雕镂小几,几上茗茶碗花具备,右边那张圆桌下一溜四张短凳,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,底下还细致地搁着四副脚踏,弥眼是精致的摆设。

 

  她又回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,如梦似幻。富丽堂皇的明府,成百上千的丫鬟奴才,独僻幽静的冷香阁,还有俊逸风雅、温润如玉的贵公子纳兰容若……

 

  一切都太不可思议,自己又忽而变成了明府的表小姐?变成了纳兰容若的表妹?怎么会这样,我不是在上课么?

 

  宋小梨每每稍一细想,后脑勺便是一阵剧痛。博炉顶中的沉水香袅袅弥散,腾出一缕安谧,她昏昏欲睡,眼皮一落,又陷入了迷梦中。

  她痴痴地歪在案上,细数着窗外梨花落了几瓣,颇有一股暮年余味,寂冷到了心底。

 

  “没意思呀没意思,古代小姐的日子过得真没意思。起床吃饭睡觉起床吃饭睡觉,这样循环往复的已经一个星期啦,憋死啦憋死啦!”小梨顿时不耐烦地一跃上桌。

 

  “小姐,小姐,当心啊。”疏影刚推开门,唬了一跳。

 

  “疏影,都快把人给闷死啦!”小梨不耐道。

 

  疏影诧异,忙放了茶盘,走到书案边,随手翻了翻案上的一叠书卷,却道,“表少爷送来的书,小姐难不成都看完了?”

 

  小梨朝案上一乜斜,因道,“《启颜录》、《周秦行记》、《太平御览》、《珠玉抄》……有趣倒是有趣,却总不能镇日埋在书堆里罢,老日长天的,定要修炼成书蠹不可!”

 

  “噗嗤!”疏影掩嘴一笑,竟道,“小姐说话可是愈发逗人了。”

 

  “疏影,我问你,那纳兰性德去哪了?不,表哥,他去哪了,如何成日不见个人影?”小梨聊坐在桌上,随意摇晃着腿,俯身问道。

 

  “表少爷这几日跟着周姨娘去金陵接亲戚了,算算也该回来了。小姐,求求你别再跳了,仔细又摔坏啊。”疏影一脸焦急,连连摆手央求着。

 

  “既如此,那我下来便是了。”小梨一抿嘴,翻下桌来。

 

  “小姐,您这一摔,莫不是真的把脑子摔坏了吧?不仅性情和以往大为不同,连生活习性都变了。小姐……”疏影万分忧虑地望着小梨。

 

  “是啊小姐,您从家里可是什么都没带,光带了一车子的书卷,这几日如何都没见您翻过呢?您从前可最是嗜书如命、雅好闲情的主儿,琴棋书画可是终日不离的呀。”暗香一边沏茶一边接口说道。

 

  “可不是么,说起小姐没摔坏之前,那可是江南女翰林!”疏影说得颇为得意。

 

  小梨愈听愈觉着自己面目可憎,羞愧难当,想这几日来,除了养病,她可真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做过。更别提看书了,繁体竖排不说,连句读都没有,泛黄泛黄的书页,只让人昏昏欲睡。

 

  “是么?小姐我真有这般厉害?”小梨打量了自己一眼,颇为质疑。又瞥了她们一眼,不乏疑虑道。

 

  “这通身的才华,连表少爷都要让您三分呢!嘿嘿嘿。”暗香戏谑道。

 

  “扑哧……”疏影也忍不住笑了出声。

 

  “好啊好啊,你们竟敢寻趁起主子了。看我不挠得你们跪地求饶……”小梨张开双臂便张牙舞爪地朝两个丫头扑了过去,唬得她们四处逃窜。

 

  疏影暗香颇以为小姐摔伤了脑子,莫不是疯魔了,一时吓得纷纷逃窜。冷香阁顿时安静了下来,又只剩小梨一个人了。

 

  “不成,再这样下去,定然要闷死的。太太只准我在后院这片儿溜达,这几日后院都快被我踏烂了,总得找点事儿解解闷不是?”小梨哪是闲得下的主儿,心中早打定了主意。

 

  乾清宫外,两排御前侍卫穿着鲜明的补服,腰悬宝刀,鹄立丹樨之下。

 

  晨曦初透,康熙擎青盐水漱了漱口,便正端坐于书桌前批阅奏折。

 

  “皇帝哥哥,皇帝哥哥,教我填词吧。”只见一个年岁约莫十四五岁,身着石榴红旗装的小姑娘正扭糖似的蹭着康熙的衣角,粉扑扑颊颜似桃夭。

 

  “毓敏格格,皇上正在批阅奏折,咱们到别处玩吧。”毓敏格格的贴身太监王公公由于年纪大了,腿脚迟缓,好些时候才连忙赶进了殿中,颤颤巍巍地一面拜倒在皇上面前,一面求着格格。

 

  这毓敏原是顺治爷的十三格格,额娘去世得早,便由布木布太皇后抚养,也就是先皇太后,从小便与康熙极为亲近。如今长大了,一直由宫里的老太监王公公带着,居住于长宁宫。康熙对这个妹妹很是疼惜,一方面怜惜她从小失去生母,一方面又喜爱她的好学机敏。

 

  “王安达,你先下去吧,格格留在朕这儿便好。”皇上略略抬头,朱笔圈点了几划。

 

  “喳。”王公公瞥了小格格一眼,轻摇其头,却还是退了下去。

 

  “毓敏,前些日儿要皇帝哥哥教你蹴鞠,昨儿要皇帝哥哥教你骑马,今儿又要学填词,你这小淘气的花样儿还挺多。”皇上罢了笔,抚摸着格格的额发。

 

  “毓敏什么都想学,皇帝哥哥,皇后嫂子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,定然是什么都会的,你就教教毓敏吧,求求你了。”毓敏扯着皇上的龙袍,摇得更欢快了,嘻嘻笑着。

 

  “好好好,皇帝哥哥这就带你去书房,教你写诗填词,这下好了吧。”皇上拗不过格格,便长身而起,伸了个懒腰,拉起毓敏的手,朝书房走去。

 

  夕阳下,他们的倒影逐渐被拉长,只见一个阔步而走的大影子牵着另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影子,依稀还是儿时亲厚的模样。倏尔消失在前往御书房甬道的拐弯处。

 

  此时,容若正骑着一匹雪白骢马沿着城外的河岸奔驰,后头紧跟着一辆雕花饰锦的红帏大马车。

 

  春已然很深了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,满耳都是脆生生的鸟鸣,柔柳浮动着撩人的绿意。春风得意马蹄急,踏花归来马蹄香,正当容若畅怀酣赏如此春光美景之时,脸颊上渐觉一丝丝的凉意扑粘而来。

 

  “好个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呵。”容若非但没有为这廉纤的雨丝恼了赏春的心情,反而更加畅快,“驾!驾!呵呵……”他甩着马鞭风姿俊逸地疾驰而去。

 

  “容若哥哥……找个地方避避雨,等雨停了再走吧。”马车里形容姣好的少女探出帘栊,娇声唤道。

 

  容若原本雨中驰骋之心,遽然浇灭了去,只得“吁”地拉住缰绳。

 

  “也好。”容若调转马头,按辔徐行至车前。

 

  “多谢容若哥哥。”那女子纤手一撩帘子,绽出一脸红柔粉媚。

 

  容若微微颔首,一行人寻得附近的一处茶肆,大伙皆下了车马休整。

 

  “容若哥哥,有劳哥哥一扶,我身子素来孱弱,这马车太高了些个。”女子一面发着娇嗔,一面探出半个身子向容若盈盈招手。

 

  容若随口应声遂下马,撑了青绸油纸伞,扶了少女落地。

 

  “哎哟……”少女下车时脚底不稳,竟一跤跌在了容若身上。

 

  “妹妹当心。”容若忙伸手扶着,少女愈发娇羞起来,双颊绯红。

 

  容若心头一阵不悦,却不待发作,一路扶进了茶肆,才找了个角落坐下,独自喝茶。

 

  “婉禛,快过来,来娘身旁坐着。”美艳妇人一招手,那少女便花蝴蝶似地飞了过去。

 

  原来,这婉禛是周姨娘亲妹妹的女儿,周氏一族于金陵也算望族,幼时便十分惯着,又自恃貌美,长大后更是性情骄纵些。

 

  三个女人凑到一处,便七嘴八舌地聊开了,听着不过东家长西家短的日常琐事,甚是无趣。容若起身行至茶肆的茅檐下,倚着柱子,轻沾了如丝的细雨,顿觉怜意丛生。遂而吟出:

 

  嫩烟分染鹅儿柳,一样风丝。似整如欹。缠著春寒瘦不支。

 

  凉侵晓梦轻蝉腻,约略红肥。不惜葳蕤。碾取名香作地衣。

 

  眼下的山头水尾模糊一片,尽染了水墨似的颜色,河畔的嫩柳,仿佛是哪位多情的丹青圣手,用毛笔沾水轻染过一般澄澈。许是春寒未尽罢,那些柔弱的柳条缠着东风,或飞或舞。这般微凉是否也入了你的梦中呢?它们是否也如我这般,把你看成了蝉儿亲昵下、雨儿润泽后新绽的花蕊?

 

  只是我惜你如初,又怎会像那无情的东风,忍把你吹落尘土,碾作香泥。

 

  表妹,你在家里,是否也感受到了春雨的凉意?

 

  “小菜一碟!”小梨拍了拍手,轻松地翻出明府墙外。

 

  一溜烟儿,便行至闹市。正是“二月二”龙抬头的天,虽算不得什么大节气,但是时正值早阳春,乍暖还寒,人气也比冬日旺些。满街的店铺摊位,早早地便两溜儿排开去,市廛鳞次栉比,百艺杂耍俱全,各色玩意儿哄得人眼花缭乱。

 

  “哇!好热闹啊!果然是京城,更比别处繁荣些哩。”小梨忍不住心头激动,遂以陶醉般的姿势倏地扑了上去。

 

  摊位上琳琅满目,唐三彩、宋砚、元画、明瓷、西域香料彩绢、金箸玉碗、阗碧八宝瓶、鼻烟壶、铜佛像、远山屏、美人图……应有尽有。小梨愈发心花怒放,只见她这个摊位瞧瞧,那个店铺看看,抛了抛瓷器把小贩吓得连喊姑奶奶,趁老板不注意顺手牵了几颗桃,围观杂耍比谁叫得都大声,一到人家收钱便逃之夭夭。

 

  一路疯疯癫癫地一口气连跑了几条街,忽而脑筋一转,思忖道,“既出来一趟,总不好空手而回。得给夫人带些礼物才是,以报答这几日照顾之恩。只是,带些什么好呢?”

 

  “气宝光珠!”小梨眼眸一瞥,落目在一家店面招牌上,兀自念了起来。

 

  “是珠光宝气!哪里来的不识字丫头,呵呵。”小梨一转头,迎目便撞着那说话人的胸膛,她顺目打量,这男子一袭武袍,摇着一把燕尾折扇,扇上飞扬着“冲静得自然,荣华安足为”二句,倒显飘逸。

 

  原来是嵇康的诗,想必也崇尚魏晋之风。他年岁约莫二十岁,面庞生得棱角分明,风鉴澄爽,神情俊迈,一双剑眉下刻着一对桀骜不驯的眼,隐隐摇曳着不安分的气息。只是,这神气冲和、举止濯然的男子,说话却不免傲气凌人了些。

 

  “要你管教!”小梨扭过脸去,满是不屑道。

 

  “你这黄毛丫头怎么说话的?”男子终于低下眉眼打量起眼前这位小姑娘。这姑娘约莫十三四岁,浑身上下竟似一涧春水,流动着若山间里青翠的生气。

 

  “偏自如此说话,你管得着么?”小梨亦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。

 

  未曾想,那男子微微一哂,却自顾自地走进这家珠宝铺。小梨见状,忙也跟上前去,硬是抢在了男子前面入了门去。

 

  “两位客官,买点什么?随便看看。”掌柜的生得膀大腰圆,堆笑成褶。

 

  “掌柜的,你这里有没有适合我娘这个年纪的妇人佩戴的首饰?”小梨抢在柜前问道。

 

  “有有有,什么年纪戴的都有。”说罢,掌柜的遂从柜底取出一方锦盒,开启放置到小梨面前道,“翡翠凤凰簪,金镶玉,有贵气。如何?”

 

  “不好不好,太俗些。”小梨拨浪鼓似的摇头。掌柜又从柜中上层取下一木质雕花盒,轻轻推到小梨面前,笑道,“珊瑚点翠链,红配绿,好福气啊小姐。”

 

  “倒是会说话,只是依旧伧俗些。再换来!”小梨扬手一摆。

 

  “小姐,那您想要什么花式的?您给我说说,我好按着您的意思找去。”掌柜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笑得更开了。

 

  “样式要清丽些的,花色要素淡些的。”小梨若有所思道。

 

  “小姐,你可真是好眼光、雅品味呵。瞧我眼拙的,见您这身打扮,就该猜着定是京城中富贵人家的大小姐,呵呵呵呵。我这就按您的意思找去。”掌柜喜滋滋地打量了小梨一眼,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白瓷镂花的长盒,一脸神秘摆在柜台上。

 

  小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瓷盒。只见盒中用青色绸布拥着一支质地透明晶莹的白玉步摇,主干雕成芙蓉的形状,垂珠好似一颗颗出水的莲子,似还沾惹了水汽,样式甚为清丽。

 

  小梨大喜,正待拿起仔细端详时,却被身旁的一只大手飞夺而去。

 

  “掌柜的,给你钱,不用找了!”男子歪在一旁笑着,随手朝掌柜抛出一块金锭,便欲离开。

 

  “喂!你站住,说什么也有个先来后到!”小梨不依,疾步跟着男子窜出了店铺。

 

  “钱都付了,东西便是我的。还有何话说?”男子忽而站定,小梨急煞不住脚步,差点撞个满怀,踉跄几步才陡然发现,自己未曾带钱,一时窘然。

 

  小梨眼珠一转,笑道:“话是如是说的,只是,你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汉,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欺负我这样一个天生丽质的小姑娘吧?”

 

  “那,天生丽质的小姑娘意欲如何?”男子负手而立,严峻的脸庞终于绽出了几缕笑意。

 

  “若你能答出我一个难题,我便服你。那步摇,自是拱手相让,不作二话。”小梨说得倒颇有几分绿林气。

 

  男子忍俊不禁,心想这姑娘倒是有趣,便略颔了首。

 

  “点头是表示答应咯。那你可要愿赌服输。”小梨笑得旗开得胜。

 

  “那是一定。堂堂男儿,岂有反悔之理。”男子脸色遂而又转为深沉,双臂抱胸。

 

  “火烬炉冷平添意马心猿,打一字。”小梨脑中急速一转,遂道。

 

  “驴。”男子顺口一答,却恍然回神,竟骂人之语,不由气恼道,“你!”

 

  小梨这下气顺了,放声大笑起来。

 

  “比乌鸦更讨厌的是什么?”小梨得意地一扬眉,吱吱抿着嘴笑。

 

  “这……”男子一时不解,心下一沉,自知是答不出的,却转而释然,抚掌大笑起来,“哈哈哈,有趣!归你了。”男子一抛瓷盒,解了商铺前拴着的骏马,一蹬上马,一撩发辫,竟豪放飘逸地扬长而去。

 

  小梨一把接住抛过来的瓷盒,窃窃笑着,斗赢的公鸡般大步流星地继续在街上溜达。

 

  不知不觉,天色已晚,小梨因身无分文,此时已然饿得饥肠辘辘,口舌冒烟。

 

  “又饿又渴……不管了,先吃饱喝足再说。”她一头钻进了街边的馆子。

 

  “客官里边儿请,打尖还是住店?”小二堆笑地迎将上来。

 

  “好酒好菜加紧着上。”小梨不耐烦地摆手道。

 

  “咱们店里的好酒,那可多得去了,杭城秋露白、西京金浆醪、汾州干和酒、富平石冻春……”小二哗啦啦地说了起来,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。

 

  “停停停!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通通拿上来。快去!”小梨使劲地把小二推走。

 

  “好嘞……”小二一边应答,一边麻利地甩下肩上的白布条儿抹了抹桌子,“客官请坐,片刻便好。”

 

  小梨顿时瘫坐在了方条凳上,顿觉得腿脚酸痛,几尽散架。

 

  须臾,各色菜样已然摆了满满一桌,小梨咽了咽口水,急忙*起碗筷,大快朵颐、风卷残云了一番。

 

  “咯,撑死我了……”小梨抚着微鼓的肚子,打了个惊天饱嗝。

 

  馆子里的客人纷纷停筷,嘘声回眸。小梨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荷包,心虚地朝着四周回望,店外店外守着几个大汉,惴惴然只觉后怕。

 

  她可不想被乱棍打死、暴尸街头,少不得,三十六计走为上!

 

  小梨一起身,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店门,砰的一声闷响,撞在了店小二的胸膛上。糟糕……

 

  “我没有想逃啊,只是只是……”小梨目光楚楚,一脸哀愁地合掌拜着。

 

  “客官,您的东西忘拿了。给。”小二笑脸依旧,遂恭敬地递上了瓷盒,扬手道,“客官慢走,下次再来,嘿嘿。”

 

  “我……可……以,走?”小梨满脸狐疑不安,指了指门外。

 

  “客官慢走,嘿嘿。”小二一甩布条儿,拱手让出。

 

  “钱……”小梨小心翼翼地迸出这个字。

 

  “酒菜钱啊,刚才那位摇扇的爷,已然替您付过了。”小二点头哈腰道。

 

  小梨心下疑窦,遂转身回望,那摇扇的爷,正在角落里酣饮。定睛再看,那人,不正是早间抢她首饰的人么!

 

  走出馆子门,街上已经人烟稀少,小梨因喝了不少酒,在店门口微微站定了一会儿,醉眼惺忪,只是偶尔闪过几个行路匆匆的人,以及远处不时惊起的几声犬吠。

 

  现在什么时辰了?完了完了,回去定要被太太说死。小梨恍然清醒,遂加紧了脚步,不一会便行至明府后门。

 

  小梨抬头望了望明府的高墙,足足高出了她半个身子。方才想起,早间翻墙时,竟把梯子落在里头了,这厢出来了,却如何翻得回去?她沿着墙角蹦跶了一会,却无济于事。

 

  “哈哈哈!这叫狗急跳墙吗?”此话遽然从高处传来,又值黑夜,着实唬了她一跳。

 

  “谁!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,出来!”小梨飞速转身四顾。

 

  “是我,抬头看,我在这儿呢。”

 

  哐当一声,只见从明府对街的屋顶上抛下一个酒壶,砸在了小梨的脚边,跌得粉碎。

 

  小梨惊跳后退,顺着酒壶掷来的方向望去,果见一人散坐在房瓦上,旁边七倒八歪地堆了些许酒壶。小梨奔至跟前,这才认清了原来是早上遇见的男子。又是他,当真阴魂不散。

 

  “喂,背地里阴人,算什么!”小梨愠气道。

 

  “怎么,就只准你变着法儿地骂我?”男子提着酒壶,仰头喝了一大口,笑道。

 

  “有种你下来!”小梨气急败坏地直跺脚。

 

  “你上来!”男子喝到。

 

  “我……”小梨自知没有功夫,一阵忸怩。

 

  没等她缓过神来,男子纵身一跃,点地的刹那一拉小梨的胳膊,借着屋前的小树,一蹬一跃,两人便齐齐上了屋顶。

 

  男子扶着小梨坐下,不置一言,默默地喝起了闷酒。

 

  “你有心事?”小梨静默地观察了半晌,猜道。

 

  “没有。”男子硬生生地把话堵了回去。

 

  “那你如丧考妣的,莫不是……”小梨横眸一眨,怔怔地望着他。男子被瞧得不自在,避开了她的目光,嘴角微弧道:“你揣测什么?”

 

  “莫不是输了发簪,闷闷不乐了一日,此时借酒消愁,以宽幽怀?你也太小肚鸡肠了些。”小梨自顾自地笑得前仰后附。

 

  “……呵呵,你这么无忧无虑,定是不会晓得,什么叫作一入侯门深似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了……”男子紧握酒壶,眉间紧蹙,无神地望着远方。

 

  小梨见他顿起一刹愁澜,心下不觉一阵愧疚,下意识地摸了摸瓷盒,遂取出玉钗偷偷地放入了男子的荷包。

 

  他并未发现,须臾功夫,男子忽而冷笑了几声,倏地一跃至地,笑着朝小梨挥了挥手,“喂!天生丽质的小姑娘,再会了。”话音未落,便已扬尘离去。

 

  “喂,你又阴我!不要走。快放我下来。喂!喂!喂……”小梨顿时反应过来,男子却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 

  半晌的凉风,拂得小梨瑟瑟发抖,她呼声凄厉,明府的家丁这才纷纷从后门涌出,救下了房顶上的小梨。

 

  男子立在不远处,侧身朝明府这边望着,直至火把的光芒全部消失入府,方才回转过身,摸了摸荷包里的玉钗,嘴角微弧,款步离去。

须臾功夫,那男子绕过铜锣巷,行至一巍然气派的府邸门前。那府邸前一溜儿武将立成两排,戒备森严,只见那镶金的府匾上赫然题着“鳌府”二字。

 

  原来这男子便是鳌府的二公子,鳌浪。

 

  穿过垂花门,鳌浪一径步入大厅,款款欲朝后院走去。却被鳌拜一声叫住,他眉头一皱,对鳌浪的行径显然是极为不满,压着怒气道:“浪儿,还不见过各位大人。”

 

  鳌浪嘴角轻蔑一笑,不予理会,仍然大步走去,转过屏风,便不见了人影。

 

  鳌拜猛地一拍茶几,震倒了桌上的茶杯,溅了一地。这时大厅里的各位官员面色不免讪讪,却还是急忙上前打着圆场陪笑着。

 

  “鳌大人,息怒息怒。呵呵,二公子年纪尚小,特立独行,这是年少有为的苗头啊,济世兄您说是不是?呵呵……”左手边眉目狡黠的官员立身笑道。

 

  “是啊,鳌大人,我看二公子器宇不凡,颇有大人年轻时的风范啊,呵呵。”这个说话的官员,长得极为消瘦,眼神犀利,却是一脸的奸鄙之相。

 

  “班布尔善大人、济世大人,犬子素来如此,老夫管教不力,放浪形骸、目中无人,多有得罪,多有得罪。”鳌拜拱手让道。

 

  “鳌大人不必介怀”,班布尔善亦拱手相向,继而转回正事,“现如今朝野上下蠢蠢欲动,索尼病重,怕不久于世,遏必隆懦弱怕事,苏克萨哈嘛不足为患……朝中各位大臣都以为,鳌大人乃日后摄政大臣最佳人选,皆欲投靠,鳌大人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啊,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拔提拔小弟。”说完又不自觉地狡黠一笑。

 

  “好说好说,老夫之事还须各位大人不吝相助……呵呵,各位大人,喝茶喝茶。请。”鳌拜虽心里极为得意,面上却一如常态,沉稳内敛,便可知此人必不甘做那匣中宝剑。

 

  午间,仪兰阁内,纳兰明珠嫡福晋觉罗氏正招待着金陵的来客,各色菜式摆了满满一桌,丫头婆子站了一地,显得颇为热闹。

 

  “这金陵在两位妹妹口中如此之美,想来定是必然,呵呵,所谓地灵人杰嘛。”觉罗氏笑道。

 

  “夫人真是过奖了。世间哪里还能寻得如明府夫人这般蕙心兰质之人。”周氏妹妹谄笑着,极不自然。

 

  “可不是,我这姐姐身上的好处啊,自然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的。”周氏连忙也奉迎上来。

 

  “哪里哪里,两位妹妹真是见笑了。大家多动动筷,都是些家常菜,妹妹们可别嫌弃。”觉罗氏亦是不自然地笑让着,气氛十分尴尬。

 

  此时,周氏姐妹齐齐朝门口望去,觉罗氏回转一看,自是高兴,一则避免了谈话气氛的尴尬,二则自然是她引以为豪的儿子纳兰性德来了。

 

  大伙齐齐罢筷,只见一位身着白色锦袍的少年和一位身着鹅黄绸衣的少女,有说有笑地自门外朝阁内走来。觉罗氏顿时一脸的爱怜和自傲。

 

  “见过额娘、周姨娘、周家太太。”容若一进门便上前行礼,举止清雅。

 

  “见过舅娘、小舅娘和周家太太。”小梨随礼,机灵地扑扇着那对大眼睛。

 

  周氏的妹妹细细地端详起眼前这两个孩子,心想,这纳兰容若,天然一股潘安态,而这那拉榭儿,亦是貌比西施。不禁想起自己的女儿,比眼前这个那拉榭儿不知道逊色多少倍,不由得对小梨心生妒意,心下极为不快。

 

  其实周家女儿进京,不为别的,和那拉榭儿一样,亦是为了一年之后的宫中选秀。按照清时的规矩,秀女每三年在八旗内部挑选一次,这些秀女即是后妃和宫女的主要来源,若是有幸被皇上选中,自然富贵荣华应有尽有,家族亲戚也跟着鸡犬升天,若是不幸落选,便沦为宫女,伺候宫里的各个主子,待满二十五岁,才放回家去自由婚配。无论如何,这女人最美好的青春,都无怨无尤地埋葬在了这座深不见底的皇宫之中。望女成凤的父母亲戚,可又何知呢?

 

  “觉罗夫人,请这小哥儿小姐儿也一齐入座吧。”周氏妹妹笑道。

 

  “容儿、榭儿,你们也坐下一起用膳吧。”觉罗夫人道。

 

  丫头们又添了两双碗筷,伺候他们入座。

 

  小梨瞥见桌上还放着一副碗筷,因问道:“还有客人么?怎么这里还多处一副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空着的碗筷。

 

  “婉禛还没出来么?”周氏妹妹侧身问了身后的丫头。

 

  “额娘……”正当小丫头未答时,门外走进一位妩媚多姿的少女,绢帕掩嘴娇嗔道。

 

  “还不见过觉罗夫人、你姨娘、还有容若大哥,榭儿妹妹。”周氏妹妹道。

 

  “是,额娘。”婉禛一一见过,行了礼,告了座。

 

  婉禛一双多情眉目直勾勾地瞅着容若笑,伸手便夹了一块鸡肉放在了容若的碗里,亲昵地凝视着他道:“容若哥哥,吃。”

 

  容若一脸无奈,不觉多瞥了小梨一眼,只见小梨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鸡翅,全然不曾觉察容若这一瞥的深意。此时婉禛从容若的表情顺着往小梨这边看去,初见时没来得及细细观察,原来容若身旁坐着的小女子,竟生得如此绝代倾城,再回想起容若刚才的表情,心下不由得极其不快,她啪的一声,使劲放下筷子,端看着小梨。

 

  小梨埋头吃着,并不曾觉察。

 

  “榭儿妹妹。”婉禛哼道。

 

  “嗯?”小梨抬头疑惑地望着婉禛,抹了抹嘴。

 

  “我叫郭络罗?婉禛。”婉禛瞥了小梨那失礼的形象,嫉妒之心早已少了几分。

 

  “我是……榭儿,呵呵。”小梨随即伸出满是油腻的手。

 

  “作死!你想干嘛,快把你脏兮兮的手拿开!”婉禛误以为小梨欲将油渍抹在她身上,竟尖声叫起,立起身来,连连退了好几步。

 

  小梨略蹙了眉头,却不以为然。

 

  容若亦是一脸惊奇和不解地看着她,仿佛当她是个怪物一般。这下婉禛愈发羞愧难当,一时竟怔在那儿,不知如何收场,心里对榭儿的怨怼愈发深重。

 

  “婉禛,做什么?还不好好坐下。”周氏妹妹厉声道。

 

  “无碍无碍,都是小儿女家开开玩笑,大家继续用餐吧。请,请。”觉罗夫人见此情景,便连忙打了圆场,招呼着大伙儿继续吃饭。

 

  一时无话。

 

  “格格,格格,快。拿到了拿到了。”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一径儿跑进了长宁宫。

 

  毓敏格格原本正欹在摇椅上望着笼中的鹦鹉出神,一听到宫女叫唤,一股生机随即在她的脸上回春,仿佛萎了的芙蓉逢着甘雨,又活了一般。

 

  毓敏难掩一丝笑意,一把拉着宫女进了内阁,吩咐门外的太监把门仔细阖上。毓敏一路拉着那宫女,显得十分急切,便一同在床沿上紧挨着坐了下来。

 

  “好绿萝,快拿出来。”格格望着那个叫绿萝的宫女,双眸一瞬变得无限渴盼。

 

  绿萝一路跑来,气喘吁吁,这时瞧见格格的神情,不待气顺,竟扑哧地笑了起来,“格格别急啊,这就给您呈上来呢。”

 

  绿萝笑着便从袖子里抽出一分信笺,封笺上并无署名。毓敏一把夺了过去,急转过身,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取出薛涛笺,喜滋滋地读了起来:

 

  豪气干云冲九天,长驱鬼魅自扬鞭。奈何沙场寂寥时,欲唱相思无管弦。

 

  三尺剑,为红颜。纵隔万里梦魂牵。射下天狼作明珠,为汝轻簪云鬓间。

 

  ——《鹧鸪天》

 

  我辈自当豪气冲天,扬鞭策马,英勇杀敌。轰轰烈烈过后,独坐沙场,空旷茫茫,没有你在身边陪伴,无比寂寥。我也想为你歌诉相思之苦,可惜没有管弦伴奏。虽是如此,我却心甘情愿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家乡,万里长征,夜夜魂梦仍然回到你的身旁。大漠的黑夜啊,只有天狼星在闪烁,我一声巨吼,拉弓跨箭,欲射下它当做明珠装饰在钗上,亲自为你簪在如云的鬓间。

 

  “为汝轻簪云鬓……间……”毓敏这一读着,不觉神痴,便把小词放于心口,细细咀嚼,继而心神摇曳,目光瞬时变得无限柔和明媚。她头靠着床栏,注目于窗外,像是看着远方,又仿佛是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一般,专注而热烈。

 

  “格格,格格……扑哧……”绿萝瞅着她那憨态娇羞,不觉掩嘴一笑。

 

  “你……”毓敏缓缓回神,顿时羞红了双颊,立身走到妆台前坐下,再不去搭理绿萝。她随手拾起玉梳,专心地梳起了头,青丝如瀑,欲待人绾。她不时又忍不住瞅瞅妆台上的那首词,不时又望望镜中如莲洁雅的容颜,自是陶醉。

 

  正值深春的午后,慵懒的气氛,一时拖慢了流年急逝的脚步,除了间或噪起的鸟鸣,世间的一切喧嚣,似乎都在此时静止了。毓敏停下了手中梳妆的活儿,屏息凝神地听着、感受着如这般宫中难得的美好,正是那动人心神的字字句句,才让她打了心底里,信任着这人世间。

 

  用过午饭,觉罗夫人依旧与周家二位太太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。三个孩子甚觉无趣,觉罗夫人便让容若带着榭儿和婉禛逛逛园子。

 

  小梨靠着容若昏昏欲睡,听了觉罗夫人此话,如同大赦一般,一下来了精神,腾地从椅子上跃起,拉着容若便出了门。

 

  这么十几天了,除了冷香阁和容若的花间草堂,她倒真没好好逛过园子。婉禛见状,也巴巴地跟了上去,“容若哥哥,等等我。”

 

  三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后院,这明府的私园,自是与别家不同,置石、叠山、理水、莳花全是按着容若的意思建筑设置的,听着那些景致的名儿,便可得知了,什么渌水亭、冷香阁、花间草堂,哪一个没有些典故,哪一样没有些来历?

 

  “表妹,你看得出来,这园中的景致,是仿着何处而建的么?”拂花绕柳,终于来到一处清凉所在。容若对这后园的景致是十分受用的,便问道。

 

  小梨满眼望去,只见园中以水为主,环绕山石水榭、亭台阁楼,贯以回廊小桥,大到厅堂峰石,小至一草一木,无不显示着造者的巧思,精致玲珑,兼有南北建筑之长,小巧中不失大气,深婉下又透着隽永清丽之气。水路曲折,山石蜿蜒,古柏遒劲,通透幽然。此番景致,小梨不由得想起《蛰园记》中所谓的“绉、透、瘦”者。

 

  容若问着,三人不觉行至阁前,但见峰间古柏桧一株,奇拙多怪,小梨便不自觉地念出:“瘿疣累累,虬枝盘拿,洵前代物也。”

 

  容若听闻竟颇为惊喜,心想,表妹平时疯疯癫癫,好似不学无术,原来却是内敛不露,大抵大智若愚者应如是,不觉对之刮目相待。

 

  “正是如此,表妹学识渊博,表哥深为折服。”容若既惊又喜,惊的是表妹的才思如此敏捷,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观察园中摆设,随口答出,大有厚积薄发之态;喜的自然是寻遍高山流水,知音却在蓦然回首处。

 

  小梨原本只是随意猜度,没料到误打误撞,愈发喜不自禁。

 

  婉禛见此,自然十分不快,却又无法全解,她并不知道榭儿方才念的那句是何意思,也不晓得容若为何听了榭儿的回答如此愉快,她不是并没有回答出容若的问题么?分明牛头不对马嘴,容若还如此包容她,真教人气恼。

 

  婉禛忙也挨近容若,娇声嗔唤:“容若哥哥,婉禛也十分欣赏这座园子,你看那花儿开得多艳丽啊,这园子怎么看怎么好呢。容若哥哥。”

 

  容若不置可否地浅浅一笑,婉禛却不时眨巴着她的丹凤眼,故作柔媚。

 

  不待容若答话,小梨不知被什么吸引住,撒开腿便往前跑去。

 

  “表妹当心脚下,苔深路滑。”容若忧虑道。

 

  容若疾步赶上,遂携着小梨缓步行至渌水亭内,但见亭下锦鲤悠然游动,悠游自得,小荷也露了尖尖的小角,别样有趣。午后熏风拂来,小梨一时意兴阑珊,困意难耐,便倚着美人靠,呼呼睡去,竟万事不管了。

 

  容若见状,无奈地摇着头笑了,望着眼前她酣睡的俏皮模样,不觉入了神。

 

  “少爷少爷,老爷叫您,让您到大厅找他,有事相商。”正当容若瞧得出神,汀茗跑至跟前说道。

 

  “嘘。我这就随你去。”容若脱下长袍外的褂子,轻轻地盖在了小梨身上,便随家丁去了。